每年的5月12日，海澱醫院護士趙玟(化名)都會和同事一起過護士節----雖然已經四年沒有穿過護士裝了。
2003年，21歲的趙玟在非典一線倒下。直到現在，因為後遺症股骨頭壞死，她還沒有離開海澱醫院病房。
趙玟和她的同行們為職業付出了健康，她們中有些人已經回到了護士的崗位；有些人還在繼續和非典的後遺症抗爭。5月11日，趙玟注冊了自己的博客“折翼天使的BLOG”。
不能讓座的情景想象
一輛擁擠的公交車到站了，不止一個老人擠上了車，坐在座位上的趙玟心裡有些發緊。她很想讓出座位，但她的身體不允許，因為髖部的手術，她不能長時間地站立，更別說在這麼擠的車上了。可這一點，誰會知道呢？每個人都只是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安然地坐在座位上。她也不可能解釋----我得過非典，我外表很健康，但更需要坐著……
這是趙玟的腦海裡經常浮現出的情景。不過這種情況還沒出現過，因為從2003年4月18日到現在，趙玟就沒再坐過公交車。她的狀況還很不好，雖然能夠在室內自行走動，但出門時，必須拄上雙拐。
她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夠盡量像健康者一樣出行，只要小心一些。雖然這一天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到來，但她已經開始想象自己的窘境。“如果我不讓座，他們能夠理解我嗎？”趙玟問。
趙玟，一個原本應該很普通的護士，19歲從海澱衛校畢業，2003年，在海澱醫院工作時，投身非典一線，在工作中感染非典。現在，她住在海澱醫院神經內科的單人病房內，繼續做非典後遺症的恢復性治療。
“有時候會跟自己較勁兒。”對于似乎在苛求自己的在公交車上不能讓座的情景想象，趙玟這麼解釋。
其實，趙玟現在很少讓人看到自己的較勁兒和焦慮。不需要走動時，她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北京女孩一樣，總是一副笑模樣。
接觸非典後兩度倒下
比焦慮更嚴重的恐懼與再度受重創，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
一切從一個電話開始，2003年4月16日，趙玟接到了護士長的電話，讓她馬上回醫院，到非典一線工作10天。趙玟馬上回到了醫院。
在開赴非典一線前，醫院為每個醫護人員做了免疫力的檢測，但由于她的化驗單一時沒找到，在沒有看到結果前，趙玟就開始了護理工作。
在非典襲來的最初日子裡，即使對醫護人員來說，非典還是一個比較陌生的病症。護士們4到5個人一組，護理15名左右的患者，一次工作12個小時。讓趙玟印象深刻的是，一名傳染了17個人的患者，“第一天攙著進來，第二天上了呼吸機，第三天就死去了。”
在工作了5天後，趙玟的化驗單被找了出來----她的免疫力不合格！醫院迅速將趙玟撤出一線。
但是4月24日，她發燒了。第二天，她被確診感染非典。
在整個非典時期，海澱醫院共有4名護士被感染。今年3月底，國家將所有參加抗戰非典而感染的醫護人員納入工傷範疇，趙玟被確定為傷殘6級。其他三名同事，平振英、李鷗、馬娜都被確定為傷殘9級。
此後，她被輾轉轉院，接受激素療法。2003年6月，趙玟治愈出院，回家繼續休養。三個月後，股骨頭壞死的病症附身而至。
現在想來，2003年的6月至9月，是趙玟作為健康人的最後三個月。除了體質較弱，她沒其他症狀。9月，醫院組織了10多名非典一線的醫護人員到青島旅遊，趙玟還爬了嶗山，雖然當時的腿部隱隱有些痛。
9月下旬，趙玟腿部的疼痛開始加重。10月，趙玟進行檢查時被發現，疼痛部位有嚴重的骨質疏鬆。與此同時，包括醫護人員在內的大批非典治愈患者出現了腿部疼痛的症狀。醫療界開始注意到，股骨頭壞死成了非典的後遺症。2003年12月，北京市衛生局陸續將曾感染非典的醫護人員送到小湯山醫院做全面檢查。在小湯山，趙玟被診斷為“雙側股骨頭壞死”。
雙側壞死是非典後遺症最嚴重的情況。
趙玟再度倒下。
在醫院的“家”中治療
健康兩次被惡狠狠地奪走，讓趙玟無法接受。
被感染非典時，恐懼和病痛讓她常常無法抑制地大哭。在最無助的時候，她給父親打電話傾訴。“光電話費就花了8000多塊錢，那時候，錢根本就不重要了。”在患上股骨頭壞死後，當聽到父親說恨不得用自己的腿來換女兒的健康時，趙玟再度大哭。
2005年3月，趙玟在中日友好醫院動了手術，從自體取骨，修補了壞死的部位。之後，她回到了海澱醫院，開始了漫長的恢復治療。其實，她可以跟其他20多名還沒有從後遺症中康復的醫護人員一樣，繼續住在小湯山醫院休養，但她的家在海澱，住在城裡，家裡人更方便來看她。
海澱醫院為趙玟準備了專門的病房，裡面冰箱、電視、電腦、微波爐一應俱全。一名護工照顧著她的起居。
現在，她的左腿恢復得較好，但右腿的疼痛感仍然比較強，走起路來，還是很吃力。為了盡量減少腿部受力，她出門還是要拄拐。
接受現實和重新適應這個社會，是伴隨病症一同要面對的問題。
手術後，趙玟有三個月不能下地，她經常把病床搖高，去看外面街道上的車水馬龍。“朋友們打電話來，問我幹什麼，我就說在看大汽車，他們都笑。”而即使可以行動後，她與外界的接觸也很少，每週最多出去一次。五一期間，她回到家中，由于家在三樓又沒有電梯，她在家裡度過了整個黃金週。
醫院為她專門配備的電腦，是她了解外界的最好的窗口，她常瀏覽新聞，下載喜歡的歌曲。
日子一天天過去，笑容又回到了趙玟的臉上。在最寵她的父親面前，趙玟不會再哭了。對于這一切變化，父女倆都接受了。和世界上絕大部分傷痛者一樣，趙玟說，是時間讓她能夠面對。她越來越接受，病症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這讓她的心態好了很多。
護士節前一天開博客
昨天又是一年一度的護士節，在護士節的前一天，趙玟在新浪網注冊了自己的博客“折翼天使的BLOG”，她希望這個博客能“帶著我們的際遇，分享我們的喜怒哀樂”。
此前，海澱醫院舉辦了慶祝護士節的聯歡會。在聯歡會上，大投影一幅幅地放了很多護士們的照片。其中有趙玟和病友住院時的合影。當看到一名護士穿著“全副武裝”的防護服在寫病歷的照片時，趙玟忍不住淚流滿面。
趙玟說，護士的工作量很大，可她好想能像以前那樣忙碌地工作。她的同事兼病友李鷗和馬娜都回到了護士的崗位，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護士平振英調到了醫院的圖書館工作。
重新回到海澱醫院後，趙玟原來的護士服已找不到了。非典前，護士服還是以白色為主。而她回來後，同事們已經換上粉色的、綠色的、藍色的新裝。“我一直覺得護士服是最好看的衣服。”趙玟說，如果她要，醫院一定會給一套新裝，“可我總不能穿著護士服當病人。”
折翼天使期待新生活
趙玟已經25歲了。家裡人最牽掛的是她的終身大事，因為在衛校讀書，她的同學都是女孩子，而工作後也沒來得及談戀愛。趙玟有一個病友，也是護士，非典和股骨頭壞死不但侵蝕了她的身體，還摧毀了她的愛情。“她都跟她男朋友談了七八年了，最後分手了。”
也有好消息，她的同事李鷗和其男友堅持走了下來，並且在去年結了婚。另一個同事馬娜在去年生了孩子。
趙玟現在只希望把身體養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時間回到6年前，19歲時，趙玟剛當上一名護士，“就是一份工作吧。”現在，她是病人。她說，自己依然愛這個職業，依然會在履歷表的職業一欄填上：護士。
她現在北大醫學院讀成考的大專，專業依然是護理。(徐一龍 王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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